顾伯冲书读得多,饭量大,嘴却还挑剔。家事、国事、天下事,三件事中他偏爱后边两件,筷子指向的全是“励志”饭菜。他不坐游船,坐摆渡,去掉了泛舟湖上的那种雅致。这本书中有的文章他是上了岸的,有的正在水中冲浪着,做着水上漂,快然意气尽在墙橹之间。
读这本书之前,我读过他的《思想有多远》和《思想的跋涉》,这是两本难得的书,开阔而具体,达观也微观。识和实,一直是顾伯冲文章的着眼点和着力点。
识是知识,也是见识。读书最怕的是陷在书中,被书捆住。知识是沉于书中,见识是从书中跳出来。实有四个侧面:结实、沉实、果实、现实。结实是不空虚,是饱满和厚实;沉实是飘忽不定的对立面,是树的根,船的锚;果实是结晶,是言之有物,思考不是务虚,思考要出结果,结果才是智慧,仅有思考的模样,是思考秀,是罗丹的那尊著名裸雕;现实是切中时利与时弊,是时代烙印。一个作家,是脱离不开所处的时代的。一部作品,如果能代表一个时代,才是传世之书。顾伯冲笔下的实,用他自己的书名概括,是“在跋涉中,是走在‘实’的大路上”。
顾伯冲的文章难得之处还在于他的特立独行,既与众不同,也和自己不同。不重复别人的话,也不重复自己的思考。《帝王的文化》远眺极权者心态的轻与重;《一个不敢有敌人的王朝》、《清军的弓箭》是联袂的两篇文章,从内容上说是大思考,从结构上说是人的左右手,是词的上阙和下阙。宋朝的重文轻武,与清朝重武的不合时宜,相鉴互明,相得益彰;《弃官从商贱古今》写的是他的海门乡亲,清末状元张謇。张謇是了不得的大人物,光绪二十年问鼎状元,和袁世凯做过文武搭档,宣统皇帝退位诏书就出于他的笔下,既是实业家也是教育家,建厂办校,鸿图伟业一生。如何对待中国的历史,是当下最大的事之一。20世纪,是中国人自我否定的100年,从上世纪初“打倒孔家店”开始,到70年代末敞开国门的“改革开放”,西风一直压着东风。21世纪的头十年,中国人终于开始了自我发现,读史习史渐成国风民风,但怎么对待历史仍是大课题,乃至最大的难题。
黄仁宇先生有一本书,叫《放宽历史的视界》,需要放宽的不仅是视,还有视界和视角。只有以大历史观点,长时间、远距离、宽视界地重新检讨历史,才能使得过去许多看似不合理的事迹,获得前因后果连贯的合理性。我读顾伯冲的文章,除了在意他的文学才华,更多的是感慨他对待历史的自由也自在的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