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 炘
罗宝珊先生(1910-2003)是中国美术学院三十年代的老校友,1932年考入国立杭州艺专(中国美术学院前身),1938年毕业。与李霖灿、王朝闻是同届同学,王朝闻学雕塑,罗宝珊与李霖灿进的是绘画系。绘画系国画、西画都学。林风眠、吴大羽、蔡威廉、方干民、常书鸿是教他的西画老师,潘天寿、李苦禅是国画老师,都是一流名师。进校第三年潘天寿先生开始上课,但当时校方重西画,学生学国画兴趣高的不多,罗宝珊则西画、国画均不放松。在校期间罗宝珊连任两届学生会主席,又为班长,同学都叫他“大宝班长”。 学生时期他的国画作品《松石》,入选全国第二届美展,1937年4月在南京新建的国立美术馆得以展出。七七卢沟桥事变打破了平静的校园生活,学校开始内迁,罗宝珊1938年是在沅陵毕业的。
虽然罗宝珊没有像王朝闻那样去延安走上革命文艺道路,也没有如李霖灿那样入中央考古院后来随故宫遗物去了台湾,成了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、著名美术史家。
他毕业回广西,在桂林举办个人画展,后任中学教师、校长等职。1949年后历任广西艺术专科学校副教授兼美术科主任,中南美术专科学校副教授。1956年作品入选“湖北省第一届美术作品展览”和“武汉长江大桥落成美术作品展览”。
天有不测风云,1957年一场政治风暴把一大批知识分子卷到了社会最底层。他被列为“右派”,受到无情打击和不公正待遇。此后运动不断,二十年的磨难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,沉默不语,小心谨微,连孩子的事也很少参与意见。唯独那颗艺术之心从未泯灭,只要稍有可能就会拿起画笔,在现实生活之外寻求自己的艺术乐园,精耕细作。
文革结束后,他的错案得到纠正,艺术的春天终于来到了。虽然此时他已经68岁,但条件有所改善,他国画、油画全都画。1979年春天的那幅《劲竹图》,题款“枝叶枝疏凌霜雪而弥坚”正是艺术家自己的真实写照,那强劲有力、宁屈不折的劲竹,那耐得品味的笔墨和艺术构思,内涵极其丰富,真让人感慨不已,那是真正动人心魄的真艺术。
老同学的关系慢慢也连上了。李霖灿得知消息立即从海外来信问候。抬头“宝珊大宝班长尊鉴”,落款“排尾小兵李霖灿顿首”,并将“顿首”画作匍匐狀的简笔画,“顺颂文安”边上画个小兵敬礼貌的简笔画。其中有云:“人世区区薄薄,得失好坏,何足挂齿,唯望老班长福寿康宁,咱们还有连榻夜话剪烛细话平生的快乐机会。”还提到林风眠老人家,“他教咱们毕业班油画,你是成绩第一名也,还记得否?你给潘天授老师画的纪念册像,十分传神精彩充分有罗汉相的神韵,我还藏有一份呢!”老同学们的安慰,切盼着他走出阴影。不负众望,罗宝珊此后好作品不断问世,靠得老天所赐天年,他一直画到90岁,93岁逝世,整整又画了22年。
罗老造型功底深厚,中西画兼长,其油画厚重结实,表现力很强;其中国画成就尤高,擅长写意花鸟,以书入画,用笔凝炼,笔墨老辣,并借鉴西画技法,所作造型简括,风骨道劲,古朴清逸。后有作品多次入选广西自治区美术作品展览及与外省、市书画联展并在报刊发表,或被博物馆、文史馆收藏,1980年春在柳州、梧州等地举办个人画展。主要作品有《菊与竹》《展翅》《古寺丹嶂千尺松》《花开烂漫》《三友图》《墨竹》等。
我有幸与罗宝珊先生有过一面之交。那是25年前,为撰写潘天寿传记我特地到广西柳州去拜访过老先生。1985年5月27日在他简陋的寓所,交谈甚久。墙上悬挂的《赤壁图》便是潘天寿先生的山水画。记得那天他谈了许多国立艺专的名人趣事,也谈了自己坎坷的一生。这是一位谦和、善良、真诚的老人,说话缓缓的,声音低低的。后来他指着潘老那幅画说话时,眼睛里突闪光芒,掠过一种惊喜,分明含有一种自豪。是的,珍藏多年躲过多少劫难的潘天寿先生作品,保存完好是太不容易了。这是潘老师给他的毕业纪念。题款云:“不是东坡赤壁游,一年不作画,偶然执笔只觉荒索之气满纸矣。奈何宝珊仁弟将归广西作此志别。廿七年盛暑懒寿时同客沅陵。”钤印除名章外,还有一枚“吉人之辞”。老人还取出另外两幅潘老书法让我观瞻,那是抄录潘天寿的自作诗和座右铭“闲来且读书”,都十分精到。罗老还特许我拍照留作研究资料。他对潘老特别敬重。此后,我们通过一两封信,因为我整天忙于事务,竟然2003年先生离世也未予得知。
在纪念罗宝珊先生诞辰一百周年之际,往事不堪回首,国立艺专有多少像罗宝珊先生这样的艺术翘楚,由于人为的原因而蒙难或遭受委屈。深切怀念罗宝珊先生,但愿通过搜集资料整理成册,以抹去历史尘埃,再现他们应有的艺术地位,寄托我们永久性的纪念。